伦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

慢 | 第八洲:

来自: 大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圈)  2009-12-13 17:04:02                                               

 被遗忘的民歌手

这一章将向大家介绍三个隐士般的民歌手。因为各种原因,他们在美国民歌界名气不大,尤其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三人的知名度更是和他们的才华不成正比。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音乐终于赢得了音乐家们的尊敬和听众们的喜爱。可惜这三人当中有两位早已不在人世,无法享受成功带来的喜悦了。

让我们先从三人中相对最有名的一位:伦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说起。科恩1934年9月21日出生于加拿大蒙特利尔市的一个犹太中产阶级家庭。他的曾祖父是该市犹太社区的创始人,他的祖父则开了一家制衣厂,靠它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他的父亲也在这个制衣厂干活,后来他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并受了伤,返乡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养病。科恩的母亲比他的父亲小了近二十岁,是个犹太教牧师的女儿。不用说,小科恩的生活环境有着浓厚的犹太色彩,犹太教的清规戒律没有给科恩幼小的心灵留下什么好印象。

在科恩9岁那年,他的父亲因病去世,幼年丧父给了科恩一个沉重的打击。第二年,科恩第一次看到了犹太人集中营的照片,那种残酷的景象给了他极大的刺激。这两件事使得年幼的科恩过早地对世界产生了悲观情绪。他开始怀疑犹太教的正确性,进而怀疑上帝的存在。寡居的母亲对科恩的管教非常严厉,小科恩逐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经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对着墙壁发呆。不久,他开始对异性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从此,追女孩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嗜好。他的第一个女朋友的父亲是个催眠术爱好者,科恩通过他学习了催眠术,并把它用在了家里的女佣人身上。科恩成功地达到了目的,并借机脱掉了女佣人的衣服,满足了自己对异性身体的好奇心。

科恩生得十分矮小,成年时也只有一米七,这一点对追女孩子可没有什么帮助。为了更好地追女孩子,十五岁时他下决心开始学习弹吉他,因为他发现上那些会弹吉他的小伙子身边总是有许多女孩子。同年,他意外地读到了西班牙诗人费德里格•加西亚•洛尔迦(Federico Carcia Lorca)的诗歌,深受感动。洛尔迦是一个浪漫主义诗人,在西班牙很受欢迎。1936年他回国参加内战,被反动的佛朗哥独裁政府杀害。科恩十分崇拜洛尔迦,他发誓要做一个像洛尔迦那样的诗人。

在一次参加学校组织的夏令营的时候,他第一次读到了由西格等美国左派民歌手编撰的《人民之声》歌本,里面登载的传统民歌和抗议歌曲让科恩爱不释手。他发现歌曲不仅可以用来歌唱爱情,而且还可以用来表达歌手对社会的看法,对人生的态度。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希特勒其实是被民歌打败的。

中学毕业后,科恩以及其普通的成绩考进了麦吉尔(McGill)大学,主修艺术。他还参加了一个文学圈子,并开始创作诗歌。在这个以学校教授为主的圈子里,他有幸结识了一批在加拿大文学圈很有影响的诗人。其中,诗人欧文•莱顿(Irving Layton)对他的影响最大。莱顿主张在诗歌中描写性,他认为拯救诗人灵魂的唯一途径就是通过性爱,这个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符合科恩的口味。科恩不仅仅是喜欢漂亮女人,而且对所有女性都抱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心理。他曾对别人说自己希望生活在母系社会,因为女人才是管理世界的最佳选择。他对于女性有一种奇怪的逻辑,他认为任何一个女人都只不过是女性世界的一部分,他从来不对某个女人说“我爱你”,在他的头脑中爱情是对于整个女性而言的,只有和许多不同的女人发生亲密关系,才有可能领略整个女性世界的美。不过,后来他还是不能免俗,被几次失恋伤了心。

在此期间,科恩还开始尝试服用大麻和LSD。不过他从来不把它们当作一种消遣,而是对毒品抱有一种近乎宗教的态度。在他看来,一般的宗教已经被教条主义和功利色彩所异化,而致幻剂所引起的幻觉才是最纯粹的一种宗教体验。其实他一直就对人的精神世界很感兴趣,这就不难解释他为什么从小就热衷于学习催眠术了。

渐渐地,科恩在加拿大诗歌界有了些名气。1956年,美国的“民歌之路”唱片公司出版了一张诗歌朗诵唱片,选用了六位加拿大诗人朗诵自己左作品的录音。科恩说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唱片出版后不久,科恩来到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学习,并迅速融入了方兴未艾的“垮掉派”运动中。他参加了许多次“垮掉派”的聚会,听金斯堡等美国同行们朗诵诗歌。他发现“垮掉派”运动所倡导的“无保留地描写现实世界”的格言非常符合自己的想法,这些人本质上和以科恩为代表的建安打先锋诗人一样:都属于客居在大城市里,却和主流社会格格不入的边缘人。

在纽约逗留期间,科恩还对凯鲁亚克等人用爵士乐为诗歌朗诵伴奏的办法很感兴趣,回到加拿大后率先在自己的诗朗诵中加入音乐伴奏。其实科恩在大学里一直没有忘掉自己的音乐爱好,他曾组织过一个乡村乐队,在学生派对上为大家演奏民间舞曲。不过,他对自己的吉他水平没有信心,而他那过于低沉而有平淡无奇的嗓子更是让他感到自卑。他觉得自己的音乐爱好仅能维持在自娱自乐的业余水平,没有任何发展前途,文学才是自己的正道。

从纽约回到加拿大后,科恩尝试过接管家族的服装厂,却很快厌倦了。幸好,1959年,他获得了一笔加拿大政府颁发的文学奖奖金,虽然才不过2000元,他却终于得以离开加拿大,跑到了英国伦敦。他想通过游学来换换环境,激发自己的灵感。来到伦敦的第一天,他就买了一台打字机和一件蓝雨衣。后来这台解释的打字机一直伴随了他二十六年,而那件蓝雨衣则成了他的最爱,因为他很喜欢穿上雨衣后的那种旅人的神秘感觉。可惜后来这件雨衣被小偷偷走了。可科恩却用一首出色的歌曲把它永久地保存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他把在伦敦的主要时间都花在创作自己的第一部小说上。这部半自传性质的小说取名《最喜爱的游戏(The Favorite Game)》,小说用非常先锋的叙述方式向读者展示了科恩25岁以前的生活,对主人公的性觉醒和世界观的形成过程作了精彩叙述。这部小说直到1963年才在美加同时出版。出版社看中了书中大量的性描写,认为这些描述才是该书最吸引人的地方。可是读者并不买账。该书虽然获得了加拿大评论家的好评,但截至1968年,这本书只在加拿大卖出了200本,在美国也不过区区1000册的销量。

1960年初,科恩决定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散散心。他听说希腊海边有一个名叫“九头蛇(Hydra)”的小岛,岛上住了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流浪艺术家,而且大家都讲英语。他离开了刚刚好了没几天的英国女朋友,只身一人来到了“九头蛇岛”。岛上的生活环境非常原始,没有自来水和下水道设备,电力供应几乎不存在,照明全部靠油灯。整个小岛其实就是一座小山,渔民们依山建筑了许多白色的砖房。岛上没有一条平整的路,自然也就没有一辆汽车,交通全靠驴子。但岛上有两样东西很吸引人:一是其自然优美的风景,因为这个岛上没有输电线,完全是原始风光。第二,岛上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小说家、音乐家、画家和雕刻家等艺术家们。这很符合科恩的口味。他很快就和大家混熟了。经常和他们一起开派对,去海边的小酒馆里吸毒喝酒聊天,醉了就边唱着歌边往山上的家走去。上山的路很陡,大家只好相互搀扶着,摸黑走在窄窄的石板路上,这个情景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上岛不久,科恩就喜欢上了一个岛上公认的最漂亮的女人,名叫玛丽安娜•伊伦(Marianne Ihlen)。她是一个挪威小说家的妻子,夫妇俩和他们年幼的儿子一起在岛上生活。科恩一开始只是暗地里羡慕那位小说家,可他后来发现两人的关系并不牢固。不久这位小说家就抛弃了玛丽安娜母子,和一个美国雕塑家私奔了。科恩适时地出现在玛丽安娜的生活当中,在他的攻势下,两人很快就同居了。玛丽安娜不仅漂亮,还是一个很贤惠的女人,她同时担当了激发科恩创作灵感的艺术女神和照顾科恩日常生活的管家两个角色。和玛丽安娜认识后不久,科恩就花很少的钱在岛上买下了一幢老房子,为他们三人找到了一个家。这段生活,以及和玛丽安娜的感情是科恩一生的转折点。他在岛上的这座房子里写下了大量重要的诗歌和歌曲,并开始动手创作自己最有名的一部小说《美丽的失败者(Beautiful Losers)》。这是一本更加先锋的小说,里面没有任何完整的故事情节,充满了晦涩的长句子。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F的智者,他带领故事的叙述者在加拿大到处云游,寻找成为圣灵之路。小说涉及了大量的历史(尤其是犹太人的历史)、宗教、政治和性,充斥着大量极富隐喻性的段落。科恩在创作这部小说时,经常服用大量的兴奋剂,并在其影响下整日不间断地写作。最终结笔时,他的身体几乎被毒品搞垮了,禁食了两个星期才总算把毒素从身体里排了出去。

不过,科恩并不总是呆在岛上,他经常去世界各地旅游。1959年,卡斯特罗闹革命,推翻了旧政府,在美国的眼皮底下建立了一个社会主义的新古巴。科恩很想见识一下,便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来到了古巴,正赶上美国组织了一帮古巴流亡者向古巴发起进攻,可这波进攻却被卡斯特罗的军队彻底击溃。作为仅有的几个还留在古巴的西方人,科恩亲眼目睹了这次“猪湾事件”的全过程。战争结束后,卡斯特罗在全国开展了一个“肃反运动”,逮捕了大批“敌对分子”,科恩也没能幸免,在审问了半天后,他才被释放。不久他决定离开古巴,却又在机场被当作美国间谍抓了起来。幸亏这一次看守他的只是一个才15岁的孩子,科恩趁着这个孩子不注意的时候跑了出来,这才得以返回美国。这次冒险让科恩从一个亲卡斯特罗的人变成了一个怀疑派。其实他本来就不能算是一个左派人士,他之所以去古巴,更多地是因为为了满足自己的冒险冲动。在哈瓦那期间,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街头的小酒馆,最乐于交往的是那些妓女、老鸨和流浪汉。他甚至对卡斯特罗关闭酒馆和妓院的决定不满!社会主义的古巴不可能是像他这样的所谓“浪漫艺术家”喜欢的地方。

出了古巴,科恩还经常回到蒙特利尔。他认为这个城市依然是他的根。他的心仍然属于加拿大。就在一次返回蒙特利尔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位名叫苏姗•维德尔(Suzanne Verdal)的舞蹈演员。当时她正和丈夫,一个加拿大雕刻家在一个派对上跳舞,舞姿妖艳。科恩回家后立刻写了一首诗,赞美了苏姗的美丽。后来,科恩和这对夫妇成了朋友,一次,苏姗带科恩去参加他在圣劳伦斯河边的房子,两人彻夜畅谈,十分投机。科恩迷上了苏姗,可是碍于与苏姗丈夫的朋友关系,他不欲造次。回家以后,科恩再一次有感而发,又写了一首关于苏姗的诗歌。后来他改动了几句,并谱了曲,成了他的代表作之一的《苏姗》。

Album:The Songs Of Leonard Cohen
Title:SUZANNE

Suzanne takes you down to her place near the river
苏姗带你去河边她住的地方
You can hear the boats go by
你们可以听见船儿行驶在河上
You can spend the night beside her
今晚你可以一直呆在她的身旁
And you know that she's half crazy
你知道她有些疯狂
But that's why you want to be there
可这就是为什么你留下的原因
And she feeds you tea and oranges
她请你喝茶,吃橘子
That come all the way from China
它们来自中国那个遥远的地方
And just when you mean to tell her
正当你打算告诉她
That you have no love to give her
你不可能给她任何的爱
Then she gets you on her wavelength
她却马上把话题岔开
And she lets the river answer
让河流来告诉你答案
That you've always been her lover
你一直就是她心目中的爱人
And you want to travel with her
你想和她一起四处旅行
And you want to travel blind
永远闭上你的眼睛
And you know that she will trust you
你知道她将永远信任你
For you've touched her perfect body with your mind.
因为你已经用你的想象 触摸了她那完美的身体
And Jesus was a sailor
耶稣是一个水手
When he walked upon the water
当他行走在水面上
And he spent a long time watching
他长时间地向海上张望
From his lonely wooden tower
站在独孤的木塔上
And when he knew for certain
他肯定知道
Only drowning men could see him
自己只能被溺水的人看到
He said All men will be sailors then
他说“让所有的人去航海吧
Until the sea shall free them
直到大海最终把他们解放
But he himself was broken
可他自己却崩溃了
Long before the sky would open
在天空展颜(开裂)之前
Forsaken, almost human
He sank beneath your wisdom like a stone
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被无情地抛弃
他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入智慧的海底
And you want to travel with him
你想和他一起四处旅行
And you want to travel blind
你想永远闭上你的眼睛
And you think maybe you'll trust him
你也许最终会相信了他
For he's touched your perfect body with his mind.
因为他早已经用他的想象 触摸了你那完美的身体
Now Suzanne takes your hand
现在苏姗拉着你的手
And she leads you to the river
领你走到了河边
She is wearing rags and feathers
她穿着破旧的衣服
From Salvation Army counters
它们都来自救世军开的商店
And the sun pours down like honey
阳光如蜂蜜一样滋润着大地
On our lady of the harbour
苏姗迎着阳光站在河边
And she shows you where to look
她把值得注意的东西指给你看
Among the garbage and the flowers
在垃圾和野花之间
There are heroes in the seaweed
海藻中间有无数的英雄
There are children in the morning
晨光里有无数孩子的脸
They are leaning out for love
他们伸出手来求爱
And they will lean that way forever
他们就一直这样不停地期盼
While Suzanne holds the mirror
在苏姗手里握着的镜子里面
And you want to travel with her
你想和她一起四处旅行
And you want to travel blind
你想永远闭上你的眼睛
And you know that you can trust her
你知道你将永远信任她
For she's touched your perfect body with her mind.
因为她早已用她的想象 触摸了你那完美的身体

第二段歌词的灵感来自蒙特利尔市的一座圣女像,她背对城市,站在港口,向正准备沿着圣劳伦斯河出海的海员们送去神的祝福。而在每段歌词的后面,科恩道出了他当时的心境:他不能去追求苏姗这个朋友的妻子,只能用他的眼睛想象苏姗那美丽的身体。其实科恩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写给某个女人或者关于某个女人。对科恩来说,他的一生一直在追求两种美:女性之美和艺术之美。对女性美的追求是科恩的原动力,可一旦他在性的方面满足了之后,他的艺术创造力就消失了,他只有在得不到性满足的时候才会产生创作的冲动。因此,这两种美永远不会在科恩身上同时得到满足。科恩很早就痛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被这一事实折磨了一辈子。

1966年,《美丽的失败者》在美加出版。这本书立刻引起了广泛的争议,可评论家仍然把注意力集中在该书的性描写上。虽然出版商作了广泛的宣传,可截至1968年,该书只在加拿大卖出了1000本,在美国只卖出了3000册。扣除出版社支出的广告费,科恩只赚到了很少的钱。面对银行里那可怜的存款数,走投无路的他想到了音乐,这些年他的吉他一直没有丢下,手头有几首自认不错的歌曲。另外,鲍勃•迪伦在美国流行音乐界掀起的波澜也终于波及了加拿大的文学界。科恩非常欣赏迪伦做到的一切。他暗想:“迪伦在不牺牲品质的前提下能在商业上获得成功,为什么我不能?”

为了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科恩决定暂时搁笔一段时间,去美国的流行乐坛闯荡一番。他个人最擅长的是乡村音乐,因此他决定先去乡村音乐的首都纳什维尔试试运气。在去纳什维尔的路上,科恩应一个朋友之邀先来到了纽约准备小住几天,会会朋友,谁知这次路过竟然改变了科恩的一生。朋友把他安排在纽约城内的切尔西旅馆,这个旅馆是一个有名的艺术家大本营,它位于纽约第23街,建筑样式古老,花岗岩墙壁和吼吼的窗帘挡住了街道传来的一切噪音。旅馆实行严密的保密制度,闲人免进,房客们自然而言地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这个旅馆当年曾接纳过许多艺术家,如马克•吐温、尤金•奥尼尔、威廉•巴斯勒和阿瑟•米勒等许多知名作家都曾经在这里常住。迪伦•托马斯在这个旅馆的一个房间里死于酒精中毒,米切尔就是在这个旅馆的房间里写下了《切尔西的早晨》,后来那个“臭名昭著”的朋克乐队“性手枪(The Sex Pistols)”的贝司手希德•维舍斯(Sid Vicious)就是在这个旅馆的一个房间里杀死了自己的女朋友。总之,这里是纽约城中央的“九头蛇岛”,聚集了形形色色的艺术家、怪癖的流浪汉和毒品贩子,每天晚上都有无数疯狂的派对等着你去放纵。科恩立刻爱上了这里,他在旅馆的电梯里经常会碰到吉米•亨德里克斯、琼•贝兹和贾尼斯•乔普林等著名音乐家。出了门不远,又能发现许多各式各样的酒吧和咖啡馆,听到形形色色的音乐家的现场表演。科恩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去什么纳什维尔了,这里的气氛更符合自己的口味。

当然,这间旅馆里进进出出的漂亮女人也是吸引科恩的一大原因。一天,他在电梯里遇到了乔普林,便主动搭讪,虽然那天乔普林是来找克里斯托佛森的,但是科恩身上一股出不出来的魅力还是把乔普林吸引到了他的床上。后来,乔普林的死让科恩很伤心,他为她写过一首歌,名叫《切尔西旅馆第2号(Chelsea Hotel No.2)》。科恩在贝兹身上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这位“纽约唯一不吸毒的女歌手”显然不是和科恩一路的人。但是,最令科恩魂不守舍的确是一个带有明显德国口音的金发女孩尼科(Niko),她是一个长得像模特一样的姑娘。尼科是表演系的学生,也是一个不错的歌手。她原是迪伦的好朋友,后来迪伦把她推荐给纽约艺术电影导演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沃霍尔对她的演技并不感兴趣,却看中了她的嗓音和气质,安排她进了自己组织的一个纽约地下乐队“地下丝绒(Velvet Underground)”中当了一名歌手。这个“地下丝绒”乐队的主心骨是两位出色的诗人兼音乐家卢•里德(Lou Reed)和约翰•凯尔(John Cale),他们的形象和音乐都具有一种“肮脏的美”,沃霍尔打算让漂亮的尼科来平衡一下。尼科和“地下丝绒”乐队合作出版的第一张专辑被公认为美国地下音乐的开山之作,这是题外话。科恩第一次见到尼科时,她还仅是一个在民歌餐厅里驻场的女歌手,为她伴奏的是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人,来自加州的年金18岁的民歌手杰克逊•布朗(Jackson Browne)。那天晚上科恩就一直站在台前盯着尼科看,演出完后便立刻跑上台去来了个自我介绍。交往了几次之后,科恩发现尼科不但漂亮,而且还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艳气质。他更加着迷了(其实尼科并不是不爱理人,她只是有些耳聋),从此就对尼科展开了长达数年的追求。尼科虽然挺喜欢科恩,却明白地告诉他,她只爱比自己年轻的漂亮男人,科恩显然不符合标准。这次失败对科恩的自信心打击很大。

通过一个来自加拿大的音乐经纪人的介绍,科恩认识了民歌手朱迪•科林斯,后者十分欣赏他的才华,并答应翻唱科恩写的歌曲。一次科恩在电话里把他新近完成的那首《苏姗》唱给了科林斯听,她非常喜欢,并在她出版的一张名为《在我的生活中(In My Life)》的专辑里翻唱了这首歌。这是美国听众第一次欣赏到科恩的才华。1967年,科林斯又在自己新出版的专辑中一口气翻唱了三首科恩的作品。籍此,美国音乐界开始注意起这位神秘的加拿大诗人来。在那位经纪人的安排下,科恩来到哥伦比亚公司总部,为资深制作人约翰•哈蒙德演唱了几首自己的作品,歌还没有唱完,哈蒙德就对科恩说到:“合约上你的了!”

可是公司的其他人都很不看好这个新签的歌手,科恩写的歌词意象神秘而又过于忧伤,曲调简单,缺乏戏剧效果。他的吉他也只有业余水平,嗓子平淡无奇,听起来更像是催眠曲。更糟的是,科恩其时已经三十三岁了,有谁会去买一个半路出家的三十三岁的催眠师出的唱片呢?多亏了哈蒙德慧眼识珠,他坚信科恩说一块宝玉,虽然暂时为尘土覆盖,可终有一天会发出光芒。于是他亲自担当科恩的制作人,并为他请来了公司最好的棚虫。科恩从来没有进过录音棚,一开始他非常紧张。为了让科恩松弛下来,哈蒙德把录音棚的电灯通通关掉,点上蜡烛照明。经过一段时间适应,科恩终于能够唱全一首歌了。可惜不久哈蒙德生了病,公司派来了另一位制作人约翰•西蒙(John Simon)。西蒙坚持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上管弦乐、钢琴和女生伴唱,他想让这张唱片更加通俗化一些,以弥补科恩在音乐上的不足。科恩并不同意西蒙的做法,经过一番争论,最后双方均作出了一些让步。

1968年初,这张名为《伦纳德•科恩歌曲集(Song of Leonard Cohen)》的唱片出版了。专辑封面上一张科恩的肖像,照片上的他表情严肃,一双眼睛充满了忧郁。封底则采用了科恩收藏的一张墨西哥明信片上的图案。上面画的是一个被火焰包围了的裸体女人,她伸出被锁链束缚住的双手,似乎在祈求什么,却又显得苍白无力。这幅画准确地表达了整张唱片的主题:绝望。这个女性形象代表了一个被世俗文化、物质世界、性、爱情、沉重的历史和对宗教的困惑等问题所困扰着的灵魂,正在试图挣脱束缚着她的锁链,却怎么也逃不出周围炽热的火焰的灼烧。唱片内收录的歌曲全都充满了悲观精神,其中最为出色的几首歌均和女人有关。除了《苏姗》外,《慈悲的姐妹(Sister of Mercy)》唱的是两个无家可归的姑娘,她俩在一间旅馆房檐下躲避风雪,被住在那里的科恩撞见了,他邀请她俩到自己的房间取暖,当然两人就在他的床上睡了一个好觉,而科恩则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一夜,一首歌就这样诞生了。还有一首《再见,玛丽安娜(So Long,Marianne)》则是有关他的女朋友玛丽安娜的。她和她的儿子曾断断续续地来切尔西住过一段时间,母子俩人不能适应纽约喧闹的生活,最终还是回到了“九头蛇岛”,科恩不得不结束了和玛丽安娜长达七年的爱情,于是他用这首歌来纪念他们的这段真挚的感情。

值得一提的是,科恩叙述痛苦的方式很特别,他从来不会在演唱时大喊大叫,作出悲痛欲绝状,而是自始至终都以一种平淡的口气把自己的感情娓娓道出,其中透出的悲伤气氛却能浸入人的骨髓。但在这张唱片的结尾,科恩却一反常态,对着麦克风狂吼了几声,好像一个忍了多时的人忽然要发作了,唱片到此却嘎然而止,留给听众无穷的回味。

这张唱片在美国流行音乐排行榜上最高只到过第162位,单曲《苏姗》连排行榜都没进。很明显,这张唱片的意识太超前了,1968年的美国不需要这样忧郁的东西。评论界把它称作是“民谣诗歌(Folk Poetry)”,这种风格后来在“创作歌手”运动中达到了顶峰。但在20世纪60年代,大概只有乔尼•米切尔等少数民歌手可以归于这一类。说到米切尔,她和科恩都属是加拿大人,两人在1967年认识,双方都迅速被对方的才华所吸引,成了一对恋人。虽然这段感情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但米切尔后来承认,科恩对她的影响非常之大。

1968年,科恩在走出一家旅馆的电梯时遇到了一个只有19岁的名叫苏姗•埃尔罗德(Suzanne Elrod)的漂亮姑娘,当时她正要走进电梯。科恩立刻转身跟随她进了电梯,从此两人开始了一段长达十年的爱情。和玛丽安娜正好相反,埃尔罗德年轻又充满野性,是个任性的小姑娘。科恩不知为什么对她特别着迷,当他决定去纳什维尔定居时,埃尔罗德也跟着他一起离开了纽约。两人在纳什维尔乡村租了间房子,过了几年牛仔式的生活。期间埃尔罗德还为科恩生了两个孩子。哥伦比亚公司安排科恩去纳什维尔的录音棚录制了下一张专辑,公司还特意把曾给迪伦担当过制作人的鲍勃•约翰斯顿找来为科恩把关,约翰斯顿雇佣了几个当年曾在《美女如云》专辑里弹过伴奏的老资格棚虫,并且在录音过程中给了科恩极大的创作自由。1969年3月,这张名为《从一间房子里来的歌(Song From a Room)》的专辑出版了,唱片的风格没有太大的变化,仍然保持了第一张专辑那种忧伤的气质。为了突出这种低调的气氛,约翰斯顿没有使用一次架子鼓。专辑收录了《艾萨克的故事(Story of Isaac)》、《老式革命(The Old Revolution)》、《午夜女郎(Lady Midnight)》,以及一首别人写的有关二战的歌曲《游击队员(The Partisan》等。这些歌曲听起来比第一张更加忧伤。专辑最后一首歌名叫《今晚一切都会好起来(Tonight Will Be Fine)》,在此曲结尾,科恩放弃了歌词,选择哼唱,继而又吹上口哨,最后忽然说一片沉寂,似乎他已经找不到任何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情绪。这个处理十分成功。
这个专辑中最出色的作品要算是第一首歌,《电线上的一只鸟(Bird on the Wire)》。

Album:Songs From A Room
Title:Bird on the wire

Like a bird on the wire,
就像一只停留在电线上的鸟
like a drunk in a midnight choir
就像一个夜里回家唱着小调的醉汉
I have tried in my way to be free.
我用自己的方式追求自由
Like a worm on a hook,
就像一只鱼钩上的虫子
like a knight from some old fashioned book
就像一本古书中的武士
I have saved all my ribbons for thee.
我愿用自己所有的绶带来把自由换取
If I, if I have been unkind,
如果我 如果我曾对你粗暴
I hope that you can just let it go by.
请把它们通通都忘掉
If I, if I have been untrue
如果我 如果我曾经说过假话
I hope you know it was never to you.
请你相信那不是对你
Like a baby, stillborn,
就像一个流产的婴儿
like a beast with his horn
就像一个长角的野兽
I have torn everyone who reached out for me.
我把所有曾经想帮助我的人的心伤透
But I swear by this song
但是我用这个歌发一个毒誓
and by all that I have done wrong
我曾经做错了许多事
I will make it all up to thee.
都是为了把自由争取
I saw a beggar leaning on his wooden crutch,
我曾经见过一个要饭的人拄着木头拐杖
he said to me, You must not ask for so much.
他曾对我说:你不应该有太多的幻想
And a pretty woman leaning in her darkened door,
我还见过一个漂亮的姑娘在黑暗中倚着门廊
she cried to me, Hey, why not ask for more?
她对我喊到:嘿,为什么不去勇敢地追求你的理想。

Oh like a bird on the wire,
就像一只停留在电线上的鸟
like a drunk in a midnight choir
就像一个夜里回家唱着小调的醉汉 
I have tried in my way to be free.
我用自己的方式追求自由

这首歌的一项显然是来自他在“九头蛇岛”和一帮流浪艺术家群居时的那段生活。后来科恩一直把这个歌作为他的演唱会的开始曲。科恩的演唱会极富传奇色彩,先不用说别的,听众花钱买票去听一个没什么名气的中年人吟唱他对生活的绝望,这本身上一个非常奇特的事情。你也许不相信,科恩的悲观情绪显然引起了不少听众的共鸣。举一个例子,有一次他去耶路撒冷开演唱会,唱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了下来,泪流满脸地对大家说,他唱不下去了,大家可以去售票处领退款。回到后台,他在自己的琴箱里以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装有LSD的信封,他服用了一颗,又把其余的通通分给了乐队成员们。与此同时,听众一个都没有离开,大家在演唱会会场高声齐唱一首希伯来民歌《我们带给你和平(Zim Shalom,We Bring You Peace)》。见到这样的情景,科恩再一次回到了舞台上,迎接他的是雷鸣般的掌声。科恩开始演唱那首相对来说是快节奏的《再见,玛丽安娜》,不知是LSD起了作用,还是耶路撒冷具有某种魔力,科恩的眼前出现了玛丽安娜的形象,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为了掩饰自己激动的表情,他转过身去,背对观众,却惊讶地发现所有的乐队成员和他一样,都已泪流满脸。

科恩的唱片虽然在美国卖得一般,但在欧洲却很受欢迎。单曲《老式革命》在英国 排行榜上曾经达到第二名。而在法国,科恩的名气更是响亮。有人曾说,如果哪个法国妇女只拥有一张唱片的话,那么它一准是伦纳德•科恩的唱片!

科恩大部分演唱会都在欧洲举行,有评论称她的演唱风格上“欧洲的布鲁斯(European Blues)”,大概是说他的歌曲风格曲风忧郁,却在音乐上和黑人布鲁斯没有联系。他的许多歌曲的灵感也都来源于欧洲,比如在科恩第三张唱片《爱与恨之歌(Song of Love and Hate)》中,最优秀的两首歌《著名的蓝雨衣(Famous Blue Raincoat)》和《圣女贞德(Joan of Arc)》均与欧洲有关。前者是借用他在欧洲丢失的那件蓝雨衣来讲述一个背叛失恋的故事,后者则借用法国历史上的圣女贞德的故事,来描述他对尼科的感情。

科恩这次从诗人到歌手的转型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从此以后,无论是作为歌手还是诗人,科恩都比以前有了更大的知名度。他的第一本诗集在他的第一张唱片出版后不久在美国再版,结果在头三个月内就卖出了二十万册。科恩的书也开始热卖,《美丽的失败者》最终卖出了30万本以上。可是,科恩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经济上的富裕而更加幸福,他发而越发消沉,越来越对自己没有信心。

他在失意的时候曾尝试过自杀,又曾跟随一位日本宗师学习过禅宗,还曾研究过《易经》和西藏的《死亡之书》,试图从中找出解脱的办法。

他曾禁不住诱惑,和许多不同的女人睡觉。可在每一次性欲得到满足了之后他都会觉得自己在艺术上的创造力变得更加枯萎,从而陷入更大的空虚之中。科恩在成名后的创作明显不如60年代,出版的几张专辑水平也均不如他的前三张。不过,纵然如此,他也偶有佳作,如《每个人都知道(Everybody Knows)》、《歌之塔(Tower of Songs)》、《民主(Democrazy)》、《布吉街(Boogie Street)》、《千吻之深(A Thousand Kisses Deep)》、《我的秘密生活(In My Secret Life》《亚历山大离开(Alexanra Leaving》《》和《哈里路亚(Hallelujah)》等。

在美国,科恩的名气只在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有过昙花一现的闪光,之后他就完全从公众的视线中消失了。

直到1991年,市场上忽然出现了一张名为《我是你的歌迷(I am Your Fan)》的双唱片合集,录的是一批当红的年轻艺术家翻唱科恩的歌曲。同年,一位从1972年起就担任科恩演唱会和声的女歌手詹妮佛•沃恩斯(Jannifer Warnes)出版了一张名为《著名的蓝雨衣》的翻唱专辑,在美国乐坛排行榜曾经达到第八名的好成绩。因其出色的录音和演唱,这张唱片在亚洲的音响爱好者圈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许多人就是通过这张唱片开始认识科恩。

1995年,又有一张名为《歌之塔(Tower of Songs)》的向科恩致敬的专辑问世,包括埃尔顿•约翰、比利•乔尔、博诺(Bono,U2乐队主唱)、斯汀(Sting,警察乐队主唱)在内的一大批著名艺人在其中翻唱了科恩的歌曲。这显示科恩的声望不但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减小,反而散发出越来越迷人的光彩。

许多乐评人喜欢把科恩和迪伦作比较。两人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如他们都出身犹太中产阶级家庭,都喜欢汉克•威廉斯为代表的老乡村歌曲,也都善于从《圣经》中寻找灵感。两人也都有一副“另类”嗓音,也都有一批歌迷恰恰迷恋他们个性化的演唱。两人都属于这个世界的边缘人,又都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信念。金斯堡曾经说过,科恩说唯一没有被迪伦的思想改变的民歌手,而迪伦也曾经对人说,如果他必须当一分钟其他人,他只有三个选择:乡村歌手罗伊•阿卡夫、电影演员沃尔特•麦索(Walter Matthau)和伦纳德•科恩。虽然两人有很多相似之处,而且双方也都惺惺相惜,但两人对待这个日渐异化的世界的态度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见解:迪伦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呐喊,容易在人群中形成响亮的回声;而科恩则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对于大多数民众而言,科恩的这种悲悯不会有太多的响应。这一点,注定了他的艺术不会在民众中广泛地流行,而只能一种曲高和寡的另类形象被写入人来的艺术史当中。

(节选自袁越(土摩托),《来自民间的叛逆》,第 p574-590第二十六章 三个被遗忘的民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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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慢雪迦叶慢 | 第八洲 转载了此文字

【慢雪迦叶:艺术是二十一世纪的宗教】
生活就像一件艺术品。即便墙上的一幅画,也不是多余物,它将平凡的生活开启为一场审美之旅,将色彩、构图、线条、激情、质感、心灵升华和对人生的感悟,纳入生活。是的,宁可过一种臆造般的生活,也要做完全艺术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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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不是模仿,而是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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